不期而遇的奇迹

第一章:命运的转折

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,苏北人民医院妇产科B超室里的灯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。。

医生手里的探头在我隆起的肚皮上滑来滑去,冰凉的耦合剂让我打了个寒颤。她盯着屏幕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不可思议。我躺在检查床上,心脏砰砰直跳,手心里全是汗。

“李梅,你今年多大?”医生突然问了这么一句。

“三十六。”我声音发颤。

“之前做过几次试管婴儿?”

“三次,都没成功。”

医生点点头,继续在屏幕上移动探头。我丈夫赵德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这个四十五岁的汉子紧张得像个孩子,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盖。

“医生,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?”我忍不住问。

从怀孕第四个月开始,我的肚子就大得离谱,村里那些生过孩子的妇女们都在背后议论,说我怀的肯定是个怪胎。婆婆张桂兰更是直接说了难听话,说我这把年纪怀上的孩子,八成不健康。

医生放下探头,转过身来,表情严肃地看着我和赵德厚。

“恭喜你们,是三胞胎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在狭小的检查室里炸开了。

“什么?”赵德厚腾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

“三胞胎。”医生重复了一遍,脸上浮现出笑容,“而且三个胎儿发育都很好,胎心搏动有力。不过考虑到李梅的年龄和之前的不孕史,这确实是个非常罕见的自然受孕案例。”
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。三胞胎?这怎么可能?八年了,我整整盼了八年,连一个孩子都盼不来,现在老天爷一下子给我三个?

“医生,您确定吗?”我声音发抖,“我之前检查过,输卵管堵塞,排卵也有问题,医生说自然受孕的几率几乎为零……”

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影像,耐心地给我们解释:“你看,这里、这里、这里,三个独立的孕囊,三份心跳。从影像上看,是三绒毛膜三羊膜囊三胞胎,也就是说三个宝宝各有各的胎盘和羊膜囊,这在三胞胎里是比较理想的情况。”

赵德厚凑到屏幕前,眼睛瞪得溜圆,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孩子般的茫然和惊喜。

“三个,真的是三个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眶突然红了。

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模糊的小影子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八年的求子路,八年的心酸和委屈,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。
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十一月的苏北平原,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赵德厚小心翼翼地搀着我,好像我突然变成了易碎的瓷器。

“慢点走,地上滑。”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。

我忍不住笑了:“这才四个月,我自己能走。”

“不行不行,你现在怀的是三个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他固执地扶着我的胳膊,一步一步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
坐到车里,我没有立刻系安全带,而是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,感受着里面三个小生命的律动。四个多月了,我一直以为肚子大是因为年纪大了,新陈代谢慢,加上吃的补品多,长胖了。村里那些长舌妇说闲话的时候,我还偷偷哭过好几次。

谁能想到,我肚子里竟然揣着三个孩子。

“德厚,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奇迹?”我侧头看着他。

赵德厚发动车子,沉默了一会儿才说:“算,怎么不算。老天爷这是可怜咱们,一下子给补回来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哽咽。

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,汇入主路的车流中。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过。

我叫李梅,今年三十六岁,老家在苏北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。二十八岁那年,经人介绍嫁给了邻村的赵德厚。那时候赵德厚前妻去世两年,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赵雅琳,在镇上开了一家小五金厂,日子还算过得去。

说实话,当初嫁给他,我心里是有些不情愿的。哪个大姑娘愿意一进门就当后妈?可我家里条件不好,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弟弟还要娶媳妇盖房子,彩礼钱给得高,我就点头了。

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。赵德厚这个人,话不多,但心眼实在。他不抽烟不喝酒,每天早出晚归忙工厂的事,对我也算体贴。继女赵雅琳刚开始对我有敌意,后来慢慢也接受了,叫我“梅姨”,虽然不亲近,但也不闹腾。

唯一让我抬不起头来的,就是肚子一直没动静。

结婚第一年没怀上,婆婆张桂兰还算客气,逢人就说“不急不急,慢慢来”。第二年没怀上,脸色就不太好看了。第三年、第四年,话就越说越难听。

“赵家娶你是干什么的?不就是传宗接代吗?连个蛋都下不出来,要你干什么?”

这样的话,我听了无数遍。每次回老家,婆婆都要在我面前念叨谁家又添了孙子,谁家的媳妇又怀上了,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不满和嫌弃。

赵德厚倒是从不催我,还经常安慰我:“急什么,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。”

可我知道,他心里也是盼着的。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子,他的眼神都会变得很柔软。他前妻留下一个女儿,但农村人的观念里,总归还是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。

为了要孩子,我这些年吃尽了苦头。中药西药不知道吃了多少,光药渣子就能装几麻袋。中医说我宫寒,开了温补的方子,我一天三碗地喝,喝得满嘴苦味,连饭都吃不下。西医说我输卵管堵塞,建议做疏通手术,我咬着牙做了,疼得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
最折磨人的是三次试管婴儿。第一次取了十二个卵,配成五个胚胎,移植两个,没成。第二次取了九个卵,配成三个胚胎,移植两个,剩下的一个质量不好没法冻存,还是没成。第三次的时候,赵德厚的厂子效益不好,钱都是东拼西凑借的,结果依然让人绝望。

每次失败,我都感觉自己的心被挖掉一块。那种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的落差,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。

去年做第三次试管婴儿失败后,我彻底放弃了。我跟赵德厚说:“要不咱们离婚吧,你再找一个能生的。”

那是我们结婚八年来,我第一次提离婚。

赵德厚当时正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的藤椅,听到我的话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。

“别说傻话。没孩子就没孩子,咱们好好过。”

那天晚上,我躺在被窝里哭了很久。赵德厚就躺在我身边,一句话不说,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。

从那以后,我真的不再想孩子的事了。我开始学着接受命运的安排,把心思都放在照顾家里和帮赵德厚打理工厂上。赵雅琳已经十六岁,在县城上高中,一个月回来一次,也不需要我担太多心。
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,直到今年夏天。

六月份的时候,我开始觉得不对劲。先是例假迟迟不来,我以为是年纪大了,快绝经了,也没在意。后来开始犯恶心,早上起来总觉得嘴里发苦,闻到油烟味就想吐。我还开玩笑跟赵德厚说,是不是年纪大了肠胃不好了。

赵德厚说要带我去医院看看,我说不用,去村卫生所开点药就行。

村卫生所的王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给村里人看了一辈子病。他听了我的症状,又搭了脉,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。

“李梅,你这个脉象,像是喜脉啊。”

我当时就笑了:“王大夫,您别开玩笑了,我都八年没怀上了,怎么可能。”

王大夫很认真地说:“我不是开玩笑,你这脉象圆滑如珠,确实是喜脉的特征。我建议你去镇上医院做个检查。”

从卫生所出来,我的心情很复杂。一方面觉得不可能,一方面又忍不住抱着一丝希望。我甚至不敢跟赵德厚说,怕又是空欢喜一场。

还是赵德厚自己发现了异常。那段时间我爱吃酸的,饭量也比以前大了,肚子也开始鼓起来。他问我怎么回事,我就把王大夫的话说了。

赵德厚二话不说,第二天就带我去镇上医院检查。

尿检阳性,血检HCG值很高,医生说我确实怀孕了,而且可能怀的不止一个,建议做B超确认。

镇医院的B超设备老旧,医生说看到了两个孕囊,但不能完全确定。建议我们去市里的大医院复查。

我那时候的心情,就像坐过山车一样,忽上忽下。高兴的是终于怀孕了,担心的是孩子能不能保住,毕竟我年龄大了,身体底子又不好。

赵德厚不放心镇医院的检查结果,第二天就带我来了苏北人民医院。结果就是现在这样,三胞胎,三个孩子都好好的。

车窗外,夜色越来越浓。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,秸秆被打成捆堆在地里,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的气息。远处村庄里的灯光星星点点,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。

“梅儿。”赵德厚突然叫我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,咱们这三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好?”

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这才四个月,男女都不知道呢,急什么。”

“先想好嘛。”赵德厚咧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我想好了,要是儿子,就叫赵大强、赵二强、赵三强,要是女儿,就叫赵美丽、赵丽丽、赵美美。”

“你这都什么名字啊,土死了。”我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“土名好养活。”赵德厚振振有词,“咱们农村人不兴那些洋气的名字。”

我摸了摸肚子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八年了,这个家终于要有孩子的笑声了。

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晚上八点了。我们的家在镇上一栋二层小楼里,楼下是赵德厚父母的房间和客厅厨房,楼上是我们的卧室和赵雅琳的房间。赵德厚的父亲赵大山今年七十岁,身体还算硬朗,就是腿脚不太好,走路要拄拐杖。婆婆张桂兰六十八岁,精神头很足,嘴巴也厉害。

一进门,就看见婆婆张桂兰坐在客厅看电视。她看见我们回来,嘴一撇:“去哪儿了?这么晚才回来,饭也不做。”

“妈,我带梅儿去市里医院检查了。”赵德厚一边换鞋一边说。

婆婆眼睛一亮:“检查什么?是不是肚子里有什么毛病?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,这么大年纪怀孩子,肯定有问题。我看就是怪胎,村里王婶说了,她儿媳妇的表妹当年也是这样,肚子大得不正常,结果生下来是个连体婴……”

“妈!”赵德厚打断她,“医生说梅儿肚子里是三个孩子,三胞胎!”

客厅里突然安静了。

婆婆张着嘴,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三胞胎。”赵德厚一字一句地说,“三个孩子,都好好的。”

公公赵大山从里屋拄着拐杖出来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:“真的?三个?”

“真的,爸。”我点点头,“B超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
张桂兰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说话。她的表情很复杂,有惊讶,有怀疑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三个……那以后得花多少钱?”她终于憋出一句话。

赵德厚皱眉:“妈,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?梅儿好不容易怀上孩子,你应该高兴才对。”

“我高兴什么高兴?”张桂兰站起来,“你们俩都多大年纪了?养三个孩子要多少钱你算过没有?厂子这两年效益又不好,拿什么养?”

赵大山用拐杖敲了敲地面:“老太婆,你说什么呢!这是赵家的种,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养!”

老两口吵了起来,赵德厚拉着我上了楼。

卧室里,我坐在床边,刚刚的好心情被婆婆的话冲淡了不少。赵德厚蹲在我面前,双手握着我的手,看着我的眼睛。

“别听我妈的,她就那样,刀子嘴豆腐心。”

“她说得对。”我低下头,“养三个孩子确实要花很多钱。”

“钱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赵德厚捏了捏我的手,“我赵德厚就算是去工地上搬砖,也不会让老婆孩子饿着。”

我看着这个男人,突然觉得鼻子很酸。他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长相普通,没什么大本事,但就是让人安心。

“德厚,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他站起来,揉了揉我的头发,“是我要谢谢你才对。谢谢你给我怀了三个孩子。”

那天晚上,我们俩躺在床上,说了很多话。说孩子以后上学的事,说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房子,说等孩子生下来要请个保姆帮忙带。

说着说着,赵德厚睡着了,打起了轻微的鼾声。

我侧躺着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十一月的月亮又大又圆,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

我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里面三个小生命的存在。他们现在才四个多月,拳头那么大,但已经有了心跳,有了手和脚,会踢我了。

我想起这几年的求子路,想起那些喝过的苦药,打过的针,做过的检查,流过的眼泪。想起村里人的闲言碎语,想起婆婆的冷言冷语,想起每次试管婴儿失败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
而现在,我肚子里有三个孩子。

老天爷跟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,让我在绝望之后,给了我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惊喜。

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祈祷:孩子们,你们一定要好好的,妈妈等你们等了太久了。
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,夜风轻轻吹过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这个普通的小镇夜晚,因为三个小生命的存在,变得格外温暖。

我不知道的是,更大的奇迹和更大的挑战,都在后面等着我。

第二章:风起云涌

怀孕第五个月的时候,我的肚子已经大得像足月临盆的产妇了。

每天起床都成了一场战斗。我得先侧过身,用手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,然后双脚落地,扶着床头柜站一会儿,等头晕的感觉过去才能走路。赵德厚在床边放了一把椅子,让我坐着穿衣服,省得弯腰费劲。

“你看你这肚子,像吹气球似的。”赵德厚每天早上都要感慨一遍。

我照照镜子,确实大得吓人。肚皮上青筋暴起,妊娠纹像蚯蚓一样爬满了腹部两侧。邻居张大姐说,她怀一个孩子的时候肚子都没我这么大。村里的老人们见了都咂舌,说从没见过怀三胞胎的,这怕是要破了柳河村的历史纪录。

消息传开后,来家里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。有真心恭喜的,有好奇来看稀奇的,也有来看笑话的。婆婆张桂兰的态度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骄傲,逢人就说“我儿媳妇怀了三胞胎”,好像这是她的功劳似的。

但私底下,婆婆对我的态度并没有太大改变。

“你现在是一张嘴吃四个人的饭,可得省着点。”吃饭的时候,她总是盯着我的碗看,好像我多吃一口都是在占她儿子的便宜。

其实我根本吃不下多少。三胞胎的压迫让我胃部被顶得难受,吃一点就撑,不吃又饿得慌。医生说少食多餐,一天要吃五六顿,每次吃的量不多但要保证营养。

赵德厚给我买了很多营养品,钙片、铁剂、叶酸、DHA,光药瓶就摆了一排。婆婆看见了,嘀嘀咕咕说买这些浪费钱,以前的人生孩子什么都不吃,孩子照样壮实。

公公赵大山倒是高兴得很,整天乐呵呵的,逢人就显摆:“我要有三个孙子了,三个!”好像他已经知道孩子的性别似的。

继女赵雅琳从学校回来过周末,看到我那个大肚子,表情很复杂。她十六岁了,正值青春期,心思敏感。她坐在我旁边,犹豫了很久才开口。

“梅姨,你真的怀了三胞胎?”

“嗯,医生说是三胞胎。”我小心翼翼地回答,生怕说错话惹她不高兴。

赵雅琳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那……你以后还会有精力管我吗?”

我心里一酸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:“雅琳,你永远都是这个家的孩子。妈妈就算有了弟弟妹妹,也不会不管你。”

她没说话,但眼圈红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,然后迅速收回去,像被烫了一下似的。

“他们会动吗?”她小声问。

“会,经常踢我。”我拉着她的手,重新放在肚子上,“你摸摸,现在就在踢。”

赵雅琳的手在我的肚子上停留了一会儿,突然睁大眼睛:“真的,他在动!”

我笑了:“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人在动。”

那天下午,赵雅琳破天荒地陪我坐了很久,还帮我倒水拿东西。临走回学校的时候,她跟我说:“梅姨,你保重身体。”

就这一句话,让我感动了好几天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的身体越来越笨重。第六个月的时候,医生建议我尽量卧床休息,减少活动,因为多胞胎早产的风险很高。

我只好每天躺在床上,除了上厕所和洗澡,基本上不下楼。赵德厚白天要去厂里,婆婆要照顾公公,我一个人的时候,就躺在床上看书或者听收音机。

有时候躺着躺着,就忍不住胡思乱想。三个孩子生下来以后怎么办?赵德厚的五金厂这两年效益不好,每个月也就赚个万把块钱,养三个孩子够不够?万一孩子们身体不好,三天两头去医院,钱从哪里来?

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,让我喘不过气来。

赵德厚倒是很乐观,总说车到山前必有路。他为了多赚钱,开始接一些以前不接的小单子,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上楼看我,问我今天吃了什么,宝宝有没有踢我。

有一次他回来得很晚,浑身是灰,脸上还有一道擦伤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。

后来我才从邻居嘴里知道,他下班以后去附近的建筑工地搬砖,一天多赚一百多块钱。那道擦伤就是在工地上弄的。

我心疼得直掉眼泪,跟他说不要去了,万一累坏了怎么办。他笑着说:“没事,我身体好着呢。再说了,三个孩子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,现在不攒点,到时候抓瞎。”

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,出事了。

那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,突然发现内裤上有血迹。虽然不多,但我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叫赵德厚。

赵德厚正在楼下吃早饭,听到我的叫声,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。看到床单上的血迹,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“别怕,别怕,我带你去医院。”他声音发抖,但动作很快,给我披上外套,小心翼翼地扶我下楼。

婆婆在楼梯口看到我们,问怎么了。赵德厚说见红了,要去医院。婆婆脸色一变,但嘴上却说:“我就说怀那么多有问题,你们偏不听。”

赵德厚没理她,开车直奔镇医院。

镇医院的医生检查后说,有早产迹象,但宫口没开,建议卧床保胎,同时打了保胎针。医生还叮嘱说,三胞胎能保到三十周就很不错了,让我做好随时可能早产的准备。

那天从医院回来,赵德厚请了个保姆照顾我。保姆姓刘,五十多岁,是隔壁村的,以前在城里给人当过月嫂,带孩子有经验。

刘嫂来了以后,我的日子好过多了。她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,还帮我按摩浮肿的腿脚,陪我聊天解闷。婆婆开始对刘嫂有意见,说她工资太高,后来发现刘嫂干活利索,做的饭菜也合胃口,就不说什么了。

保胎的日子漫长又煎熬。我每天躺在床上,除了吃就是睡,偶尔在屋里走几步。最大的娱乐就是听收音机和跟肚子里的宝宝说话。

我给三个宝宝都起了小名,不管男女,先叫着。老大叫大毛,老二叫二毛,老三叫三毛。赵德厚说这名字起得太随意了,我说小名嘛,好记就行。

每天早晚,我都会跟宝宝们说说话。说爸爸今天在厂里忙什么,说姐姐在学校考了第几名,说窗外的桂花开了,说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
宝宝们好像能听懂似的,每次我说话的时候,他们就动得特别欢。有时候我的肚皮会被踢得鼓起一个小包,我用手轻轻按回去,他们就会换个地方再踢。

刘嫂说我怀的肯定都是儿子,这么调皮。我说儿子女儿都一样,健康就好。

怀孕第八个月的时候,我的体重已经增加了四十多斤,肚子大得像一口锅。医生说三胞胎能撑到三十二周就算胜利了,让我随时做好住院的准备。

那段时间,赵德厚晚上都不敢睡踏实,隔一会儿就要起来看看我。我翻身困难,他就帮我翻身。我腿抽筋,他就帮我按摩。我起夜频繁,他就扶我去厕所,从不抱怨。

有一天半夜,我醒来发现赵德厚不在床上。我慢慢坐起来,听到楼下的厨房里有动静。我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,听到他在跟刘嫂说话。

“刘嫂,我这边先给你三个月的工资,万一梅儿早产住院,你得多费心照顾她。”

“赵厂长你放心,李梅在我手里你就放心吧。”

“还有,如果孩子生下来要进保温箱,可能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,到时候能不能麻烦你先垫一部分,等我周转过来就还你。”

“没问题,我手头还有点积蓄。”

我站在楼梯口,眼泪哗哗地流。赵德厚这个人,从来不跟我说难处,什么都自己扛着。要不是我半夜醒来,根本不知道他还在为钱发愁。

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,我对赵德厚说:“要不咱们把厂子盘出去吧,现在五金行业竞争激烈,利润太薄了。盘出去的钱够咱们养孩子好几年了。”

赵德厚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点头:“我再想想。”

我知道那个厂子是他十多年的心血,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,雇了七八个工人,虽然这两年效益不好,但也是他一手打拼起来的。让他盘出去,他心里肯定舍不得。

但为了孩子,他说他愿意。

怀孕第三十二周的时候,我住进了苏北人民医院。医生说三胞胎到了这个孕周,随时可能发动,住在医院里保险一些。

住院那天,赵德厚把厂里的事交代给副厂长,自己天天在医院陪着我。我让他去忙工作,他说不行,这个时候必须守着我。

同病房的还有两个待产的孕妇,一个怀的是头胎,一个怀的是二胎。她们看我那个大肚子,都惊讶得不行。

“你这肚子也太大了吧?”

“三胞胎,能不大吗?”

“三胞胎?天哪,那得多辛苦啊。”

辛苦是真的辛苦。躺久了腰疼,坐久了憋气,站久了腿肿。每天晚上要被宝宝们踢醒好几次,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要起来上厕所。翻身成了最艰难的事,每翻一次身都要耗费我全身的力气。

但我心里是甜的。八年了,我终于要当妈妈了。

住院的第五天晚上,我突然感觉肚子一阵阵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。我叫醒赵德厚,他赶紧去叫医生。

医生检查后说,宫缩开始了,宫口开了两指,准备剖腹产。

那一刻,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八个多月的等待,在这一刻终于要见分晓了。

赵德厚握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,谁都没说话,但什么都懂了。

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,听见赵德厚在门外喊:“梅儿,我等你和孩子出来!”

手术室的灯很亮,麻醉师让我弓起身体,一针扎进脊椎。我的下半身很快没了知觉,但意识很清醒。

主刀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,姓林,看起来很干练。她一边准备手术一边跟我说话,分散我的注意力。

“李梅,你这种情况非常罕见。输卵管堵塞、排卵障碍,自然受孕的几率本来就很低,更别说是三胞胎了。你算是创造了医学上的一个小奇迹。”

我笑了:“林医生,等孩子生出来,我请您吃红鸡蛋。”

“好啊,我等着。”

手术开始了,我能感觉到刀口在肚皮上划开,但不疼。林医生和护士们配合默契,动作很快。

“第一个,男孩,出来了!”护士的声音很激动。

紧接着是一声嘹亮的啼哭,那个声音清亮又饱满,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手术室的空气。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
“第二个,也是男孩!”

又是一阵哭声,这次的哭声比第一个稍微小一些,但同样充满生命力。

“第三个,女孩!”

第三个宝宝的哭声最大,像只小老虎似的,嚎得整个手术室都能听见。

林医生笑着说:“三个都很健康,体重分别是四斤二两、四斤、三斤八两。虽然是早产,但这个体重在三胞胎里算是非常不错的了。”

三个宝宝被护士抱到我面前,让我看了一眼。红彤彤的小脸,皱巴巴的皮肤,小手小脚蹬个不停。老大长得像赵德厚,方脸宽额;老二像个小老头似的,一脸严肃;老三最小,但看着最机灵。

“孩子们好着呢,你先休息,我们把他们送到新生儿科观察几天。”护士把宝宝们抱走了。

我躺在手术台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不是伤心,是高兴。等了八年的孩子,终于来到这个世界上了。而且老天爷一下子给了我三个,两个儿子一个女儿,凑成了一个“好”字再加一个儿子。

手术结束后,我被推回病房。赵德厚等在门口,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梅儿,你辛苦了。”

“孩子们呢?你看到了吗?”我迫不及待地问。

“看到了,三个都看了。”赵德厚眼圈通红,“都很健康,医生说在保温箱里观察一段时间就没事了。”
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发现他的脸上全是泪痕。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,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。

三天后,我勉强能下床走路了。赵德厚用轮椅推我去新生儿科看宝宝们。

三个宝宝分别躺在三个保温箱里,身上连着各种管子。老大在睡觉,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老二睁着眼睛,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。老三最不安分,小脚蹬来蹬去,把包被都蹬散了。

我隔着保温箱的玻璃,轻轻敲了敲,老三立刻转过头来,虽然她知道看不见我,但那个动作还是让我心里一暖。

“孩子们,妈妈来看你们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们要乖乖的,好好喝奶,快快长大,妈妈带你们回家。”

赵德厚站在旁边,从保温箱的观察口伸进手去,轻轻碰了碰老二的脚。老二的小脚立刻缩回去,然后又伸出来,好像在跟爸爸玩一样。

“这小子,以后肯定是个调皮鬼。”赵德厚笑得合不拢嘴。

我们在新生儿科待了半个小时,直到护士说探视时间到了才离开。

回到病房,我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三月的苏北,春寒料峭,但阳光已经带着暖意了。医院的院子里,几棵玉兰花开了,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
我拿出手机,给赵雅琳发了条信息:“雅琳,你当姐姐了,两个弟弟一个妹妹。”

赵雅琳秒回:“真的吗?太好了!我周末就回来看他们!”

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,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八年的等待,八年的煎熬,八年的泪水,在这一刻都值了。

但我不知道的是,更大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
第三章:暗流涌动

宝宝们在保温箱里住了二十天才回家。

老大赵一鸣出院时体重五斤二两,老二赵一飞五斤整,老三赵一诺四斤六两。医生说三个孩子各项指标都达标了,可以回家,但要定期复查。

接孩子出院那天,赵德厚特意借了朋友的一辆七座商务车,把三个安全座椅整整齐齐地排在后座上。我坐在中间,左边看看这个,右边看看那个,心里美得冒泡。

“走吧,咱们回家。”赵德厚发动车子,声音里都是笑意。

车开出医院大门,经过一家母婴店,赵德厚停下来,又买了一箱尿不湿和一罐奶粉。这已经是我们家第不知道多少箱尿不湿了,三个孩子一天要用三四十片,一箱尿不湿撑不了一个星期。

回到家,婆婆张桂兰已经准备好了鸡汤和红糖水。看到三个宝宝,她的眼眶也红了,虽然嘴上还是嫌弃的话,但语气明显软了很多。

“这孩子怎么这么瘦?是不是在医院没吃好?”

“妈,早产儿都这样,慢慢就胖了。”刘嫂一边说一边接过一个宝宝,熟练地拍嗝。

公公赵大山坐在沙发上,看着三个宝宝,老泪纵横:“赵家祖坟冒青烟了,一下子添了三个。”

继女赵雅琳从学校赶回来,小心翼翼地抱起老三赵一诺,动作生疏但很认真。一诺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,小嘴一撇一撇的,可爱极了。

“梅姨,妹妹好小啊。”赵雅琳声音都放轻了,好像怕吵醒宝宝。

“你小时候也这么小。”我笑着说。

“我才不信呢。”赵雅琳眼睛弯弯的,终于有了这个年纪女孩子该有的活泼。

三个宝宝,每个都有自己的性格。老大一鸣最安静,吃饱了就睡,睡醒了就睁着眼睛到处看,不哭不闹。老二一飞最馋,每次喝奶都跟打仗似的,吸得又快又急,喝完了还要哭两声表示没喝够。老三一诺最娇气,尿布湿了一点就哭,要人抱着才肯睡,一放到床上就醒。

带三个新生儿,工作量可想而知。刘嫂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,赵德厚又请了一个阿姨帮忙,姓王,四十多岁,也是附近村子里的。

两个阿姨,加上我和赵德厚,四个人围着三个孩子转,还是觉得手忙脚乱。夜里孩子哭闹,我和赵德厚轮流起来喂奶换尿布,一晚上能睡三四个小时就不错了。

婆婆偶尔来帮忙,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旁边指手画脚。“你们这样不对,孩子不能这么抱。”“这奶粉冲得太浓了,孩子消化不了。”“这孩子怎么又哭了?是不是你们没带好?”

我累得没力气跟她争辩,赵德厚有时候会顶两句,但顶完又后悔,毕竟是他亲妈。

最难熬的是孩子两个月的时候,三个人同时肠绞痛,哭得撕心裂肺。我和赵德厚一人抱一个,刘嫂抱一个,在客厅里来回走,走到腿都软了,孩子还在哭。

那段时间,我瘦了二十多斤,赵德厚瘦了十五斤。他眼窝深陷,头发白了不少,原本挺拔的背影也有些佝偻了。

但每次看到孩子们笑,所有的辛苦就都不算什么了。

孩子们三个多月的时候,开始会翻身了。老大一鸣最先学会,然后是老三一诺,老二是最后一个。老二学翻身那天,全家人都围在旁边给他加油,他翻过去的那一刻,赵德厚高兴得像个孩子,在客厅里跳了起来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累并快乐着。

孩子们五个多月的时候,赵德厚的五金厂出了大问题。

那段时间我全身心扑在孩子身上,对厂里的事不怎么过问。只知道赵德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脸色越来越差,有时候接电话还要躲到外面去说。

我问他怎么了,他总是说没事,让我别操心。

直到有一天,债主找上门来。

那天下午,三个孩子刚睡着,我在客厅里喝口水歇口气。突然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,然后是一阵嘈杂的人声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大门就被拍得砰砰响。

“赵德厚!赵德厚在家吗?”

我打开门,看见门口站着五六个男人,为首的是镇上开超市的老周。老周我认识,赵德厚以前跟他有些生意往来。

“老周,怎么了?”我挡在门口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
“李梅,你让赵德厚出来,他欠我的八万块钱什么时候还?”老周满脸怒气,“上个月就说还,拖到这个月,电话也不接,什么意思?”

我心里一惊,赵德厚从来没跟我说过欠钱的事。

“老周,你先进来坐,德厚去厂里了,我打电话叫他回来。”我强装镇定,把老周他们让进客厅。

刘嫂把孩子抱到楼上,怕吵醒他们。我给赵德厚打电话,响了很久才接。

“德厚,老周他们来家里了,说你欠了八万块钱,怎么回事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赵德厚说:“让他们等等,我马上回来。”

二十分钟后,赵德厚赶回来了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一进门就跟老周道歉:“老周,对不住,最近资金周转不开,我下周一定还你。”

“下周?赵德厚,你自己算算你拖了多久了?”老周不依不饶,“你厂子都快倒闭了,你拿什么还?”

赵德厚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:“谁说我要倒闭了?我赵德厚做生意十几年,什么时候赖过账?”

“那你就还钱啊!”

两人越吵越凶,差点动起手来。我赶紧上前拉住赵德厚,老周那边的人也把老周拦住了。

最后,赵德厚答应三天之内还钱,老周才带人离开。

他们走后,赵德厚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抱着头,一句话不说。

我坐到他旁边,轻声问:“德厚,到底怎么回事?厂子怎么了?”

赵德厚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跟我说了实情。

原来,从我怀孕后期开始,赵德厚就因为照顾我没怎么管厂里的事。副厂长趁这个机会,跟几个老客户私下勾结,抢走了厂里的大订单。等赵德厚发现的时候,厂里的资金链已经出了问题。

为了周转资金,赵德厚向银行贷了款,又跟老周他们借了钱。但客户流失太多,订单锐减,贷款和借款都还不上。现在银行在催贷,债主在催债,厂子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。

“你怎么不早跟我说?”我又急又心疼。

“跟你说有什么用?”赵德厚苦笑,“你又要带孩子,又不能出去工作,告诉你只会让你跟着着急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又说不出来。他说得对,我一个家庭妇女,带着三个几个月大的孩子,能做什么?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赵德厚躺在旁边,也没睡着。黑暗中,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德厚。”我转过身对着他。

“嗯?”

“要不,咱们把厂子盘出去吧。盘出去的钱还了债,剩下的咱们做点小生意。”

赵德厚半天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
我知道他舍不得。那个厂子是他前妻还在世的时候就开始做的,从一个家庭作坊慢慢做到现在,虽然规模不大,但承载了他十几年的心血。

但舍不得又能怎么样?欠债总是要还的。

第二天,赵德厚去了一趟厂里,回来的时候告诉我,有人愿意接手,出价八十万。

八十万,听着不少,但除去欠债和银行贷款,剩下的也就三四十万。三四十万,养三个孩子,能撑多久?

我说:“要不咱们不卖了,你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

赵德厚摇头:“不卖了,我拿什么还债?那些人都是乡里乡亲的,我不能赖他们的钱。”

最终,厂子还是盘出去了。

交接那天,赵德厚去厂里收拾东西。他回来的时候,抱着一个纸箱子,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的账本和一些零碎的东西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看到我的时候,还是挤出一个笑容。

“没事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”

我走过去,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他身体僵硬了一下,然后慢慢抱住了我。

“德厚,对不起,都怪我,要不是为了照顾我和孩子,你也不会……”
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他打断我,“你和孩子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厂子盘出去后,还了债,还剩三十五万。赵德厚用这些钱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门面,开了一家五金杂货店。

说是五金杂货店,其实就是卖些螺丝钉、水龙头、灯泡之类的小东西。店面不大,生意也一般,一个月能赚个三四千块钱就不错了。

这点钱,根本不够养活一家七口人。

我开始想办法赚钱。三个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,我开始接一些手工活,在家里做鞋垫、绣花,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。一双鞋垫赚两块钱,一天能做个十双八双的,虽然不多,但多少能补贴点家用。

婆婆张桂兰对此很有意见:“你说你,带三个孩子都够呛了,还做什么手工活?把孩子带好比什么都强。”

我没吭声,继续做我的鞋垫。

婆婆又说:“德厚也是,开那个破店能赚几个钱?还不如去打工。”

赵德厚被说得烦了,怼了一句:“妈,你能不能少说两句?”

婆婆立刻炸了:“我说两句怎么了?我说两句还不是为了你们好?你看看你们这个家,三个孩子要吃要喝,你们两个大人都没本事赚钱,以后怎么办?”

公公赵大山听不下去了,用拐杖敲地面:“老太婆,你闭嘴!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,你少掺和!”

老两口又吵了起来,孩子被吵醒了,三个一起哭。刘嫂和王阿姨一人抱一个,我抱一个,客厅里乱成一锅粥。

我抱着哭得最凶的老三一诺,在客厅里来回走。一诺的小脸哭得通红,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

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。

不是委屈,也不是伤心,就是觉得太累了。身体累,心也累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。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起来,开始新一轮的忙碌。

但我不敢倒下,也不敢抱怨。这是我选择的路,再苦再难也得走下去。

孩子们七个月大的时候,会坐了。我把他们三个放在爬行垫上,周围用枕头围起来,看着他们东倒西歪地坐着,觉得特别可爱。

老大一鸣坐得最稳,坐累了就往旁边一倒,躺着玩。老二一飞坐不住,老是往前扑,扑倒了就趴着啃爬行垫。老三一诺最好玩,坐一会儿就要伸手够旁边的玩具,够不着就啊啊啊地叫。

那段日子虽然辛苦,但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,心里的满足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。

唯一让我担心的,是赵德厚的状态。

自从厂子盘出去后,赵德厚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。以前他虽然话不多,但眼里有光,做事有干劲。现在他整天闷闷不乐,有时候坐在店里发呆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我劝他出去走走,找朋友聊聊天,他说没心情。我说要不咱们把店关了,你去找份工作,他说他这个年纪谁还要。

我知道他还没从失去厂子的打击中走出来。那个厂子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工具,更是他的尊严和底气。没了厂子,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
孩子们八个月大的一个晚上,赵德厚喝了很多酒回来。

他以前不喝酒的,自从厂子没了以后,开始喝点酒,但从来没喝过这么多。他进门的时候,满身酒气,走路都走不稳,刘嫂和王阿姨已经下班了,我一个人在客厅哄孩子。

“德厚,你怎么喝这么多?”我赶紧上去扶他。

他甩开我的手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酒气熏天地说:“李梅,你说,我赵德厚是不是个废物?”

“你胡说什么呢?”我把孩子抱到楼上,放到婴儿床里,赶紧下来看他。

“不是废物是什么?”赵德厚拍着自己的胸脯,“四十多岁的人了,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,不是废物是什么?”

我蹲在他面前,握着他的手:“德厚,你听我说,你不是废物。你为了我和孩子,连自己十几年的心血都不要了,你怎么会是废物?”

赵德厚看着我,眼睛里有血丝,也有泪水:“梅儿,我难受。”

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我抱住他,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,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咱们慢慢来。”

那天晚上,赵德厚吐了好几次,我照顾他到凌晨两点才睡。第二天他醒来,什么都不记得了,但看到我满眼的红血丝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紧紧地抱了我一下。

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喝酒了。

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开店,晚上天黑了才回来。店里的生意不好,他就骑着三轮车去附近的村子里卖货,螺丝钉子水龙头灯泡,什么都卖。

夏天热得要死,他在太阳底下一晒就是一天。冬天冷得要命,他的手上全是冻疮,裂开的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肉。

我心疼得不行,但我知道,这是他重新找回自己的方式。

孩子们九个月大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,让我和婆婆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。

那天刘嫂和王阿姨都请假了,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。婆婆说帮我带一会儿,让我去做饭。

我把老大和老二放在爬行垫上,让婆婆看着,自己抱着老三去厨房做饭。正炒着菜,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老二的哭声,那哭声跟平时不一样,特别尖锐。

我扔下锅铲跑过去,看到老二趴在地上,额头磕在茶几的角上,流了好多血。婆婆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我声音都变了。

“我……我去上了个厕所,他就……”婆婆结结巴巴地说。

我顾不上听她解释,抱起老二就往外跑。赵德厚正好回来拿东西,看到老二满头是血,脸都白了。

我们开车冲到镇医院,医生给老二缝了三针。老二哭得嗓子都哑了,我也跟着哭。

回到家,婆婆坐在沙发上,看到我们回来,赶紧站起来:“孩子没事吧?”

我没理她,抱着孩子上楼。

赵德厚跟上来,轻声说:“梅儿,我妈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
“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。”我转过身看着他,“但她为什么不看好孩子?就离开那么一会儿,孩子就出事了!”

“她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……”

“记性不好就别答应帮我看孩子!”我声音大了起来,“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,本来就忙不过来,她说帮我看,我就信了,结果呢?”

赵德厚沉默了。

那天晚上,我赌气没下楼吃饭。婆婆让刘嫂把饭端上来,我没吃。

第二天早上,婆婆在楼下跟赵德厚说:“你看看你媳妇,脾气越来越大了。我说帮她看孩子,是好心,谁知道会出事?”

赵德厚没吭声。

我从楼上下来,站在楼梯口,看着婆婆:“妈,我没有怪你的意思,但是以后孩子的事,还是我自己来吧。”

婆婆哼了一声:“你自己来?你一个人带得了三个?”

“带不了也得带。”我说,“总比出了事再后悔强。”

婆婆气得脸都绿了,指着我说:“李梅,你不要不识好歹!”

“妈,我不是不识好歹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孩子受伤。”

赵德厚赶紧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都少说两句。以后孩子的事,我和梅儿多费心,妈你也别太累了。”

婆婆哼了一声,转身回屋了。

我站在楼梯口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不是委屈,是无奈。我知道婆婆是好心,但她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,不靠谱。孩子们太小了,禁不起任何闪失。

从那以后,我几乎不麻烦婆婆带孩子了。白天刘嫂和王阿姨在,晚上我自己带。虽然累,但至少放心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孩子们慢慢长大,会爬了,会站了,会叫爸爸妈妈了。

老大一鸣最先开口叫的是“爸爸”,那天赵德厚高兴得像个傻子,抱着老大亲了又亲。老二一飞最先开口叫的是“妈妈”,我当时正在喂他吃米糊,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“麻麻”,我以为自己听错了,他又叫了一声,我当场就哭了。

老三一诺最聪明,八个多月就会叫“姐姐”了,赵雅琳高兴得不行,逢人就说妹妹会叫姐姐了。

生活虽然艰难,但充满了希望。

可是命运似乎总是不肯轻易放过我们。

孩子们十一个月大的时候,赵德厚在送货的路上出了车祸。

第四章:绝处逢生

那天下午,赵德厚骑三轮车去邻村送货,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被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撞了。

接到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给孩子们喂辅食。刘嫂接的电话,脸色一下子变了,把电话递给我:“李梅,出事了,赵厂长出车祸了。”

我的手一抖,碗掉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
“德厚怎么了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
打电话的是交警,说赵德厚被撞伤了,正在镇医院抢救,让我赶紧过去。

我把孩子交代给刘嫂和王阿姨,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。一路上,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:赵德厚不能有事,千万不能有事。

赶到医院的时候,赵德厚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。交警告诉我,赵德厚被撞后昏迷不醒,初步诊断是颅内出血和左腿骨折,情况很严重。

我瘫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
肇事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脸色煞白,不停地打电话。他的父母也赶来了,一个劲儿地跟我道歉,说医药费他们全包。

我什么都听不进去,满脑子都是赵德厚的样子。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“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”,谁能想到会出事。

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。

那四个多小时,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四个小时。我一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,走廊里冷风嗖嗖地吹,我穿着单薄的外套,冷得直打哆嗦,但更冷的是心。

婆婆张桂兰和公公赵大山接到消息也赶来了。婆婆一到就开始哭,一边哭一边骂:“都怪你,要不是你非要生那么多孩子,德厚也不会出去赚钱,不出门就不会出车祸!”

我没说话,也没力气说话。

公公赵大山用拐杖敲地面,骂婆婆:“你少说两句!孩子都这样了,你还添乱!”

婆婆不听,哭得更凶了。

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,医生走出来,我赶紧冲上去。

“医生,我丈夫怎么样?”

医生摘下口罩,表情不算太差:“手术很成功,颅内血肿清除了,腿骨也接上了。但是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期,需要在ICU观察几天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,因为伤到了头部,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,具体还要看恢复情况。”

“后遗症?什么后遗症?”婆婆急了。

“比如记忆力减退、情绪改变、行动不便等,但这些都是有可能的,不是一定会发生。先等他醒来再说。”

赵德厚被推进ICU,家属不能进去,只能隔着玻璃看。

我站在玻璃窗外,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赵德厚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的脸肿得变形,头上缠着纱布,左腿打着石膏,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。

这还是那个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开店、晚上回来还要帮我带孩子的人吗?这还是那个为了让我和孩子过上好日子、大热天骑着三轮车在外面跑一天的人吗?

我在心里骂自己:李梅,你真是个扫把星。你嫁给他八年,给他带来了什么?先是八年没生出孩子,让他被村里人笑话。好不容易生了孩子,又让他没了厂子。现在好了,连人都快没了。

那天晚上,我让刘嫂在医院陪我,孩子们交给王阿姨和婆婆照看。我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,一夜没合眼。

第二天早上,赵德厚醒了。

护士出来通知我的时候,我激动得差点站不住。医生说他的意识还算清醒,能认出人来,但因为刚做完手术,还不能说话,也不能进食。

我隔着玻璃看到他睁开了眼睛,虽然还很虚弱,但确实是醒了。我隔着玻璃跟他挥手,他看到我了,嘴唇动了动,好像在说“梅儿”。

那一刻,我哭得泣不成声。

赵德厚在ICU住了五天,转到普通病房。他能说话了,但声音很小,说几句就要歇一会儿。他的左腿打着石膏,不能动,上厕所都要人帮忙。

我每天在医院照顾他,白天让刘嫂和王阿姨带孩子们,晚上我自己回去带孩子。两头跑,累得脚不沾地,但我咬牙撑着。

肇事司机家里条件也不好,东拼西凑赔了十五万,医药费花了八万多,剩下的钱也不多了。赵德厚的五金店关了门,家里断了收入来源,只能靠那点赔偿金撑着。

赵德厚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,突然说:“梅儿,要不你带着孩子走吧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我愣住了。

“我这样,以后可能连路都走不了,你跟着我只会受罪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我走到他床边,看着他:“赵德厚,你再敢说这种话,我就跟你离婚。”

他苦笑了一下:“离婚也比跟着我受苦强。”

“你别忘了,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。”我握住他的手,“你是他们的爸爸,你要是倒下了,他们怎么办?”

赵德厚沉默了很久,最后闭上眼睛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
那段时间,村里的闲话又多起来了。有人说赵德厚这次车祸肯定要残废,有人说李梅肯定会带着孩子跑,还有人说我命硬克夫,谁娶谁倒霉。

这些话传到婆婆耳朵里,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她来医院看赵德厚的时候,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不满。

“德厚,你看看你那个媳妇,你住院这么多天,她天天往家跑,也不说在医院陪你。”

“妈,家里三个孩子,她能不回去吗?”赵德厚有气无力地说。

“孩子有刘嫂她们带着,用得着她天天回去?”婆婆撇嘴,“我看她就是不想在医院伺候你。”

我在门口听见了,推门进去:“妈,家里王阿姨今天请假了,刘嫂一个人带不了三个孩子,我回去帮帮忙怎么了?”

婆婆瞪了我一眼:“你就知道顶嘴!”

“好了!”赵德厚用力拍了一下床板,牵动了伤口,疼得直抽气,“妈,你别说了。梅儿对我怎么样,我心里清楚。”

婆婆气得摔门走了。

我坐到床边,给赵德厚擦汗。他看着我,叹了口气:“梅儿,我妈那个人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低下头,“我只是觉得委屈。”

“委屈什么?”

“委屈你为什么摊上我这么个扫把星。”我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要不是我,你也不会……”

“你又来了。”赵德厚打断我,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不许说这种话。你是我赵德厚的媳妇,这辈子都是。什么扫把星不扫把星的,我不信这个。”

我擦掉眼泪,笑了笑:“好,不说了。”

赵德厚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才出院。他的左腿恢复得不错,医生说再休养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。头部的问题也不算太严重,只是记忆力比以前差了一些,有时候会忘记东西放在哪儿,但基本生活不受影响。

出院那天,我用轮椅推他回家。三个孩子快一岁了,老大和老二已经会走路了,老三千金的腿没那么有劲,还在学。

看到赵德厚回来,三个孩子都围过来。老大抱着赵德厚的腿叫“爸爸”,老二趴在轮椅扶手上够赵德厚的脸,老三够不着急得直哭。

赵德厚把老三抱起来,放在腿上,一手搂着老大,一手摸着老二的脑袋,眼眶红红的。

“爸爸想你们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个家,经历了太多风雨,但好在,我们都还在一起。

赵德厚回家后,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。他每天在家休养,做康复训练,我带孩子,刘嫂和王阿姨帮忙。

但经济压力越来越大。赔偿金只剩下不到五万块,赵德厚的五金店关了,没有收入,每天的开销却一分不少。三个孩子的奶粉尿布辅食,加上家里的日常开销,一个月至少要六七千块钱。

我开始想办法多赚钱。白天带孩子,晚上孩子们睡了以后,我就开始做手工活。鞋垫、十字绣、毛线编织,什么都做。有时候做到凌晨一两点,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得起来。

刘嫂心疼我,说你别太拼了,身体会垮的。我说没事,我年轻,扛得住。

赵德厚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他的腿还没好利索,不能出去工作,只能在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活。他学会了换尿布、冲奶粉、哄孩子睡觉,把刘嫂和王阿姨的一些活都包了,省下她们的时间让我多休息。

有一次,我半夜醒来,发现赵德厚不在床上。我起来找他,看到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,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
“德厚,你干嘛呢?”

他抬起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在算账,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多赚点钱。”

我走过去,看到他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小生意的可行性分析。摆地摊、送外卖、跑滴滴、做小工,每一条后面都写满了优缺点和预计收益。

“德厚,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腿养好,赚钱的事不急。”

“怎么能不急?”他合上本子,“你看看你,瘦成什么样了。以前一百二十斤,现在连一百斤都没有。你再这么下去,非累出病来不可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你有事!”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,“李梅,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受苦的。你给我一点时间,等我腿好了,我一定想办法赚钱,让你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
我看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德厚,我不怕受苦,我怕的是你出事。那天你出车祸,我吓得魂都快没了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和孩子怎么办?”

赵德厚抱住我,下巴抵在我头顶上:“不会了,以后我一定小心。”

那天晚上,我们俩在客厅里抱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

日子虽然苦,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。

孩子们一岁生日那天,我们给他们办了简单的抓周仪式。老大一鸣抓了一支笔,老二一飞抓了一个小锤子,老三一诺抓了一个小算盘。

赵德厚高兴地说:“老大以后是读书的料,老二要子承父业干五金,老三会算账,以后管钱。”

我说:“你还会算命了?”

“那当然,我是他们的爸爸,他们想什么我都知道。”

那天晚上,赵雅琳从学校回来,给弟弟妹妹带了三个小玩具,是在学校门口地摊上买的,不值几个钱,但孩子们很喜欢。

赵雅琳现在已经高三了,学习成绩一般,但很懂事。她知道家里困难,从来不跟我们要零花钱,衣服都是穿旧的,吃饭也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。

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
“雅琳,你要是考上大学,梅姨砸锅卖铁也供你。”

赵雅琳笑着说:“梅姨,你不用操心我,我自己会想办法。”

多懂事的孩子啊。

孩子们一岁以后,越来越好带了。他们会走路了,会说话了,会自己吃饭了,虽然每次吃饭都吃得满身都是,但至少不用一口一口喂了。

三个孩子性格各异,每天都有不同的趣事。

老大一鸣最沉稳,像个老干部似的,凡事都要讲究规矩。他的玩具必须整整齐齐地摆好,谁动了他的玩具他就不高兴。吃饭的时候必须坐在固定的位置,换了位置就不吃。

老二一飞最调皮,三天两头闯祸。他会趁我们不注意,爬到茶几上往下跳,会把墙上的画撕下来折纸飞机,会把奶粉撒得满屋都是。每次闯了祸,他就会眨着大眼睛装无辜,让人舍不得打他。

老三一诺最机灵,嘴巴最甜。她会搂着赵德厚的脖子说“爸爸最好了”,会抱着我的腿说“妈妈我爱你”,会把零食分给哥哥们吃,然后说“诺诺最乖了”。全家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。

孩子们的笑声,是这个家最大的安慰。

赵德厚的腿慢慢好了,能自己走路了,虽然还有点瘸,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。他开始琢磨着找事做。

五金店关了,他就想着去工地上搬砖。我说你腿刚好,不能干重活。他说没事,搬砖又不费腿。

他去工地上干了三天,回来腿肿得跟萝卜似的。我心疼得直掉眼泪,他嘿嘿笑着说没事,休息两天就好了。

我坚决不让他再去工地了。我说你要么找个轻省点的活,要么自己再做点小生意。

赵德厚想了很久,决定去跑外卖。

“跑外卖不用出大力,就是跑跑腿,我的腿应该受得了。”

“那也得注意安全,不能像上次那样……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这次一定小心。”

赵德厚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,开始跑外卖。苏北的小镇子,外卖单子不多,一天能跑二三十单就不错了,一单赚三四块钱,一天也就百十来块钱。

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,一百块钱就是全家一天的开销。

赵德厚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点才回来。夏天的时候还好,冬天的苏北冷得要命,零下好几度,他骑着电动车在外面跑,手上脸上全是冻疮。

有一次下大雪,路滑,他摔了一跤,把膝盖磕破了,回来的时候裤腿上都渗着血。我让他别跑了,他说不行,今天单子多,能多赚点。

我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,发现他的膝盖骨都露出来了。我哭着说:“赵德厚,你是不是不要命了?”

他疼得直咧嘴,但还是笑着说:“没事,皮外伤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
那段时间,我经常在深夜里醒来,看到他坐在床边,揉自己的腿。我知道他的腿疼,但他从来不跟我说。

孩子们一岁半的时候,赵雅琳高考结束了。她考得不太好,分数只够上一个大专。

赵雅琳很失落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。我去敲门,她说想一个人静静。

我在门口坐着,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赵雅琳红着眼圈出来,说:“梅姨,我不想上学了,我想出去打工赚钱。”

“不行。”我一口回绝,“你必须上学,大专也是大学,上出来总比高中毕业强。”

“可是家里没钱……”

“钱的事你不用管,我和你爸爸会想办法。”

赵雅琳看着我,眼泪又掉下来了:“梅姨,你对我真好。”

我把她搂在怀里:“傻孩子,你也是我的女儿。”

那年九月,赵雅琳去了省城的一所大专,学的是会计专业。学费一年八千多,加上生活费,一年要两万左右。

这笔钱,对当时的我们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

赵德厚跑外卖攒了一些钱,我又从手工活里攒了一些,凑了凑,交了学费。生活费我们每个月给她打一千,让她省着点花。

赵雅琳很懂事,在学校里勤工俭学,在食堂帮忙打饭,一个月能赚几百块钱。她从来不乱花钱,也不跟同学攀比,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。

日子虽然紧巴,但一家人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再苦也觉得甜。

孩子们两岁的时候,又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
那天我带着三个孩子在镇上赶集,碰到一个城里来的记者,姓孙,是个年轻姑娘。她看到我推着三轮车,车上坐着三个一模一样的孩子,好奇地过来问。

“大姐,这是三胞胎吗?”

“是啊。”我笑着说。

“天哪,好可爱啊。”孙记者拿出相机,蹲下来给孩子们拍照,“我可以给他们拍几张照片吗?”

我点点头:“拍吧。”

孙记者拍了照片,又问了孩子们的情况,问我们住在哪里,做什么工作。我简单说了说,她听得很认真,临走的时候要了我的电话。

我以为她只是好奇,没想到过了几天,她真的打电话来了。

她说她在省报上写了一篇关于三胞胎的报道,反响很好,省电视台也想做个节目,问我们愿不愿意。

我有点犹豫,怕上电视会影响孩子。赵德厚倒是很支持,说上电视挺好的,说不定能帮咱们解决一些困难。

节目播出后,很多人知道了我们家的故事。有好心人给我们捐款捐物,有母婴品牌给我们寄奶粉和尿不湿,还有热心市民联系我们,说要给孩子们买衣服买玩具。

我感动得不行,没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好心人。

更让我没想到的是,省城一家私立医院的妇产科主任联系了我。她说她看了报道,对我的情况很感兴趣,想邀请我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。

“你的情况非常罕见,一个被诊断为输卵管堵塞和排卵障碍的女性,在没有任何治疗的情况下自然受孕,而且还是三胞胎,这在医学上几乎是一个奇迹。我们想研究一下你的案例,看看能不能找到原因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她。

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,我一个人去的医院。

妇产科主任姓陈,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,看起来很和蔼。她拿着检查报告,表情很严肃。

“李梅,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。”

“怎么样?”我心里有点紧张。

陈医生看着我,慢慢说:“你的输卵管确实有堵塞,但程度比之前的诊断要轻。更关键的是,我们发现你的卵巢功能比同龄人要好很多,卵泡质量很高。这可能是你能自然受孕的原因之一。”

我松了一口气:“那我是不是还可以再生?”

陈医生笑了:“理论上可以,但我建议你不要再冒险了。三胞胎对身体的负担已经很大了,再怀孕风险太高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点点头。

陈医生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李梅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,但你不要太在意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们检查的时候发现,你的不孕可能跟之前的丈夫有关。你前夫的精子质量怎么样?做过检查吗?”

我愣了一下:“我没有前夫,赵德厚是我第一个丈夫。”

陈医生也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哦,那可能是我想多了。不过根据我们的检查,你的情况虽然不容易怀孕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。之前三次试管婴儿失败,可能跟胚胎质量或者移植时机有关,不一定是你的问题。”

我出了医院,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脑子里一直在想陈医生的话。

不孕,可能不是我的问题?

那八年,我喝了那么多苦药,打了那么多针,做了那么多次手术,承受了那么多白眼和嘲笑,都是白费的?

我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。

不是委屈,是不甘心。

但很快我就擦干了眼泪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,现在我有三个可爱的孩子,有一个疼我的丈夫,这就够了。

回到家,孩子们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老大说“妈妈我想你了”,老二说“妈妈你去哪儿了”,老三说“妈妈抱抱”。

我把三个孩子都抱起来,在客厅里转圈圈。孩子们笑得咯咯的,赵德厚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锅铲,一脸茫然地看着我。

“怎么了?中彩票了?”

“比中彩票还高兴。”我笑着说。

那天晚上,孩子们睡了以后,我跟赵德厚说了检查结果的事。赵德厚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是说,那些年你受了那么多罪,可能不是你的问题?”

“陈医生是这么说的。”

赵德厚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梅儿,对不起,让你受苦了。”

“说什么呢。”我握着他的手,“跟你没关系,咱们不说了,好吗?”

赵德厚点点头,把我搂在怀里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

孩子们已经两岁了,会跑会跳会说话,正是最可爱的时候。老大一鸣在幼儿园里表现很好,老师说他最听话。老二一飞最调皮,三天两头被老师告状。老三一诺最受欢迎,小朋友们都很喜欢她。

赵雅琳在大专里学得很好,拿了奖学金,还谈了一个男朋友。她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,语气里都是甜蜜。

赵德厚还在跑外卖,虽然累,但比刚出院的时候好多了。他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,走路基本不瘸了。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亲亲三个孩子,说“爸爸赚钱去了,你们在家乖乖的”。

我们的日子,终于慢慢好起来了。

但命运似乎还给我们准备了一份大礼。

那天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
“请问是李梅女士吗?我是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中心的王医生。我们看了你的检查报告,想跟你聊聊。”

“聊什么?”

“关于你那三个孩子的事。”

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。

第五章:真相大白

王医生约我在省人民医院见面。

那天我起了个大早,把孩子们托给刘嫂,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赶到省城。一路上,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王医生要跟我说什么。

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在住院部十楼,整层楼都是做试管婴儿的。走廊里坐满了等待的夫妻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抹眼泪,有的在盯着检查报告发呆。

我想起当年自己在试管婴儿门诊外面等待的日子,心里一阵酸楚。

王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把我请进办公室,关上门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
“李梅,我先跟你说明一下,我不是要吓你,也不是要给你添麻烦。我只是觉得,有些事你应该知道。”

“什么事?”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。

王医生把文件推到我面前:“这是你之前做的三次试管婴儿的全部记录,包括你丈夫赵德厚的精液分析报告。”

我翻开文件,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眼花。我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,但有一行字我看得很清楚:精子密度偏低,活力不足,畸形率偏高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抬起头看着王医生。

王医生推了推眼镜:“简单来说,你丈夫的精子质量不太好,自然受孕的难度比较大。这种情况,即使做试管婴儿,成功率也会受到影响。”

“可是陈医生说我的情况也没那么严重……”

“是的。”王医生点点头,“你们两个都有一些问题,但都不是绝对的。你输卵管堵塞不严重,卵巢功能良好;他精子质量不高,但也没到不能自然受孕的程度。理论上,你们还是有自然受孕的可能性的。”

“那为什么前三次试管婴儿都失败了?”

王医生顿了顿,好像在斟酌用词:“根据我们的分析,前三次失败可能跟胚胎质量、移植时机、子宫内膜容受性都有关系。但是,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……”

他停了。

“是什么?”

“你们之前的医院,在胚胎培养和移植方面可能存在一些技术问题。简单说,你们可能花了不少冤枉钱。”

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“你是说,那三次试管婴儿,本来有可能成功的?”

“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,但我可以确定,你们当时去的医院,在辅助生殖技术方面并不是最专业的。我建议你把当时的医疗记录调出来,如果有需要,我们可以帮你看看有没有医疗纠纷的可能。”

我坐在椅子上,手一直在抖。

三年,三次试管婴儿,将近二十万块钱。那些钱,有赵德厚厂子里的利润,有跟亲戚朋友借的钱,有赵德厚没日没夜干活攒下来的血汗钱。

全部打了水漂。

不,不是打水漂。是被人骗了。

“王医生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我站起来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“李梅,你没事吧?”王医生有些担心地看着我。

“没事。”我笑了笑,“都过去了。”

走出医院大门,我站在路边,仰头看着天空。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到太阳,也看不到云。

我掏出手机,想给赵德厚打电话,但想了想,又把手机放回去了。

说什么呢?说我们那些年被人骗了?说那二十万块钱白花了?说了又有什么用?除了让他心里难受,还能怎么样?

我坐上回镇上的大巴,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。

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些年的画面。

第一次试管婴儿失败,我哭了一整夜,赵德厚在旁边陪了我一整夜,一句话没说,只是握着我的手。

第二次试管婴儿失败,婆婆张桂兰指着我鼻子骂“没用的东西”,赵德厚挡在我前面,跟他妈吵了一架。

第三次试管婴儿失败,我提出离婚,赵德厚说“没孩子就没孩子,咱们好好过”。

八年不孕,三次试管失败,二十万块钱打了水漂,我承受了那么多白眼和嘲笑,赵德厚承受了那么多压力和委屈。

结果呢?

结果可能根本就不是我的问题。

或者说,不全是我的问题。

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,旁边的乘客都在打瞌睡。我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
但我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。

哭有什么用?哭能解决问题吗?哭能把那二十年万块钱哭回来吗?哭能让那八年的委屈一笔勾销吗?

不能。

既然不能,那就往前看。
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赵德厚坐在客厅里等我,三个孩子在看动画片。

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吃饭了没有?”赵德厚站起来,接过我的包。

“吃了。”我撒谎了,其实一天没吃东西,一点都不饿。

“王医生找你什么事?孩子有问题吗?”赵德厚有些紧张。

我看着他,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皱纹很深,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。他的左腿还有点瘸,腰也弯了,眼神也不如以前亮了。

这都是这些年为了这个家熬出来的。

“没事。”我笑了笑,“王医生说孩子们很健康,让我定期带他们去复查就行。”

赵德厚松了一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
我没把王医生的话告诉他。

不是不想说,是不忍心说。

他已经够苦了,何必再往他心上扎一刀?

那些年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

孩子们两岁半的时候,赵德厚的外卖跑得越来越好了。他虽然腿脚不太利索,但他对镇上每一条路都熟悉,哪个小区哪个门近,哪条路不堵车,他都门儿清。他的好评率很高,平台给他派的单子也越来越多。

一个月能赚五六千块钱了。

我也没闲着。孩子们上幼儿园了,白天的时间空出来,我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,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,一个月两千多块钱。

刘嫂不来了,王阿姨也走了,孩子们白天在幼儿园,晚上我们自己带。虽然累,但省下了请保姆的钱。

赵雅琳大专毕业了,在省城找了一份会计工作,一个月四千多块钱。她每个月给我们寄两千,说是给弟弟妹妹的奶粉钱。

我让她别寄了,自己攒着点。她说不寄她会不安心的。

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虽然还是很紧巴,但至少不会揭不开锅了。

孩子们三岁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让我既高兴又难受的事。

那天我在超市上班,突然接到一个电话,是之前那个孙记者打来的。

“李梅姐,你的故事我在省报上又发了一篇,很多读者感动得不行。有一个慈善基金会联系我,说想资助你们家,给三个孩子提供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全部学费。”

我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“喂?李梅姐,你在听吗?”

“在,在听。”我的声音发抖,“孙记者,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

“真的。基金会的负责人明天想见见你和孩子们,你们方便吗?”

“方便,方便。”

挂了电话,我蹲在超市的货架后面,哭得稀里哗啦。

同事们吓了一跳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高兴的。

第二天,基金会的负责人来到我们家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刘,看起来很和善。她看了孩子们的情况,跟我和赵德厚聊了很久。

“赵先生、李女士,我们基金会主要是资助贫困家庭的优秀学生。你们家的情况符合我们的资助标准,三个孩子从幼儿园到大学的所有学费,我们全包了。”

赵德厚激动得说不出话,一个劲儿地点头。

我握着刘女士的手,眼泪止不住:“谢谢,谢谢你们。”

“不用谢我们。”刘女士笑着说,“要谢就谢你们自己,是你们的坚强和努力打动了我们。”

那天晚上,赵德厚破天荒地喝了一点酒。他看着三个熟睡的孩子,眼眶红红的。

“梅儿,咱们的日子,是不是要好了?”

“嗯,要好了。”我靠在他肩膀上,轻声说。

“你说,老天爷是不是对咱们不薄?给了咱们三个孩子,又让咱们遇到这么多好心人。”

“是,老天爷对咱们不薄。”

我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
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我到底是怎么怀上这三个孩子的?

医生说我的输卵管有堵塞,但不算严重。赵德厚的精子质量不高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。我们的情况属于“不易受孕”,但不是“不能受孕”。

也许,这些年所有的治疗、所有的努力,都是多余的。也许,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和运气。

也许,老天爷就是想让我们在最绝望的时候,给我们一个最大的惊喜。

但不管怎么样,孩子来了,这就够了。

孩子们三岁半的时候,我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。

陈医生看了报告,说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,各项指标都正常。她还告诉我一个消息。

“李梅,我们对比了你之前的检查报告,发现你的输卵管堵塞可能跟一次盆腔感染有关。那次感染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后来慢慢自愈了一部分。这可能是你能自然受孕的原因之一。”

“那我之前做的输卵管疏通手术呢?有用吗?”

陈医生想了想:“疏通手术确实有作用,但不是决定性的。你怀孕的真正原因,可能更复杂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李梅,有件事我想问你,你可以不回答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之前做试管婴儿的时候,有没有做过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?”

“没有,我们做的是一代试管,没有做基因检测。”

陈医生点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我怀疑,你们之前三次试管婴儿失败,跟胚胎质量有很大关系。但你们自然受孕的这三个孩子,胚胎质量非常高。这可能就是运气。”

“运气?”

“对,运气。”陈医生笑了笑,“有时候,生孩子这种事,就是看运气。”

从医院出来,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。

运气。

这个词,说起来轻飘飘的,但背后是多少年的等待和煎熬?

八年不孕,是运气不好。三次试管失败,是运气不好。自然受孕三胞胎,是运气好。

运气好?真的是运气好吗?

我想起那些年喝过的苦药,想起打过的针,想起做过的检查,想起流过的眼泪。想起赵德厚为了凑试管婴儿的钱,把厂子里的机器都卖了。想起婆婆张桂兰那些扎心的话,想起村里人那些恶毒的笑声。

如果现在有人跟我说,这些都是因为运气,我会觉得不公平。

但如果不相信运气,那又该相信什么?

相信科学?科学说我不容易怀孕,但我确实怀了。相信命运?命运让我吃了那么多苦,又给了我希望。

我想不明白,也不想想了。

管它呢,反正现在我有三个孩子,有一个好丈夫,日子一天天在变好。这就够了。

孩子们四岁的时候,赵德厚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拿出这几年的积蓄,又跟亲戚借了一点钱,在镇上盘下了一个小门面,重新开了一家五金店。

“我这辈子就会干这个。”他说,“跑外卖不是长久之计,还是开五金店踏实。”

我支持他。人活着,总得有点奔头。

五金店开张那天,赵德厚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“德厚五金”的招牌,眼睛里有光。

那种光,我已经很久没在他眼里看到过了。

“德厚,你高兴吗?”我问他。

“高兴。”他笑着说,“比当年开厂子的时候还高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现在我有三个孩子,还有一个你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有你们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
那一刻,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他笑起来的样子,还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厂长。

第六章:向阳而生

德厚五金店开业半年后,生意慢慢上了轨道。

赵德厚做事踏实,价格公道,售后服务也好,镇上的老客户都愿意照顾他的生意。一个月能赚七八千块钱,比跑外卖强多了。

我还在超市上班,一个月两千多。加上赵雅琳每个月寄回来的两千块钱,一个月的收入有一万二左右。去掉房租、水电、孩子们的学费和日常开销,还能剩下两三千。

孩子们四岁半了,在镇上的幼儿园上中班。老大一鸣最喜欢认字,已经认识一百多个汉字了。老二一飞最喜欢画画,虽然画得四不像,但每次画完都要贴在墙上给我们看。老三一诺最喜欢唱歌跳舞,幼儿园的文艺汇演她永远是领舞。

三个孩子性格各异,但感情很好。老大老二打架的时候,老三会当和事佬。老三哭鼻子的时候,老大会拿纸巾给她擦眼泪。老二调皮捣蛋的时候,老三会跟老师告状。

每次看着他们三个在一起玩,我都觉得,这些年吃的所有苦,都值了。

赵德厚的腿彻底好了,走路跟正常人一样了。他的头发还是白的,脸上的皱纹还是很深,但精气神回来了。每天早上他去开店的时候,都要哼几句小曲。

“德厚,你现在唱歌比以前好听了。”我逗他。

“那当然,我现在是店老板了,底气足。”

“你那个店还没人家一个小卖部大呢,还店老板。”

“小怎么了?小也是店。”他嘿嘿笑,“等我以后赚了大钱,给你开个大超市,让你当总经理。”

“我才不当呢,累都累死了。”

“那就当老板娘,光拿钱不干活。”

我笑着打了他一下。

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,平淡得让人觉得幸福。

但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在我们最幸福的时候,给我们一个考验。

孩子们五岁的时候,赵雅琳出事了。

那天晚上,赵德厚接到省城医院的电话,说赵雅琳出了车祸,正在抢救。

赵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,手机都拿不稳。我接过电话,问清楚了情况,然后赶紧收拾东西,让刘嫂来帮忙照看孩子们,我和赵德厚连夜坐火车赶去省城。

火车上,赵德厚一句话不说,两只手一直发抖。我握着他的手,发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。

“雅琳不会有事的。”我安慰他。

他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

赵雅琳是骑电动车下班的时候被一辆货车刮倒的,人飞出去好几米,摔在地上,颅内出血,多处骨折,情况很严重。

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,她还在手术室里。赵雅琳的男朋友小陈坐在走廊里,满身是血,脸上全是泪痕。

“叔叔,阿姨,对不起,我没保护好雅琳。”小陈跪在地上,一个劲儿地哭。

赵德厚把他拉起来:“不怪你,不怪你。”

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。

那六个多小时,赵德厚坐在手术室门口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
我坐在他旁边,心里也在祈祷。雅琳,你一定要挺住,你爸爸不能没有你,弟弟妹妹们也不能没有你。

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,医生说手术成功,但赵雅琳还没脱离危险期,要在ICU观察。

赵德厚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我扶住他,他靠在我肩膀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

赵雅琳在ICU躺了七天。

那七天,赵德厚像老了十岁。他每天隔着玻璃看女儿,一看就是几个小时。他不敢进去,怕看到女儿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会受不了。

第八天,赵雅琳醒了。

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:“爸爸,我疼。”

赵德厚趴在床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

赵雅琳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才出院。她的左腿骨折,打了钢板,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瘸。头部的伤恢复得不错,但医生说可能会有后遗症,需要长期观察。

小陈一直陪在她身边,照顾她的饮食起居,比亲儿子还尽心。

赵德厚对小陈说:“小陈,你要是愿意,以后就跟雅琳结婚吧。我就这么一个女儿,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
小陈红着眼睛说:“叔叔,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雅琳的。”

赵雅琳出院后,回镇上休养了半年。三个小家伙每天围着她转,一会儿给她倒水,一会儿给她拿水果,一会儿给她表演节目,把赵雅琳逗得天天笑。

“梅姨,弟弟妹妹们真可爱。”赵雅琳跟我说,“我好喜欢他们。”

“那你就赶紧好起来,以后自己生一个。”

赵雅琳脸红了:“梅姨,你说什么呢。”

半年后,赵雅琳的腿好了,虽然走路有点瘸,但不影响正常生活。她和小陈商量好了,等小陈的工作稳定了就结婚。

赵德厚高兴得不行,提前一年就开始准备嫁妆。

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,不能让她嫁过去受委屈。”赵德厚说,“我得给她准备一笔钱,让她在婆家腰杆子硬。”

我说:“那你就多赚点钱,给咱们雅琳攒个大红包。”

“那是肯定的。”

孩子们六岁的时候,上小学了。

开学那天,我和赵德厚一人牵着一个孩子去学校报到。老大一鸣拉着我的手,老二一飞蹦蹦跳跳走在前面,老三一诺骑在赵德厚脖子上,三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
“妈妈,小学是不是有很多新朋友?”一诺问。

“对,有很多新朋友。”

“爸爸,小学是不是要写很多作业?”一飞问。

“对,所以你要好好学。”

“我才不要写作业。”一飞撇嘴。

“不写作业老师会打屁股。”一鸣一本正经地说。

“我才不怕。”一飞嘴上说不怕,但脸色已经变了。

我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六年前,我挺着大肚子去苏北人民医院检查,医生说三胞胎。三年前,赵德厚出车祸,我差点以为这个家要散了。一年前,赵雅琳出车祸,我又差点以为要失去这个女儿。

但都挺过来了。

我们都挺过来了。

现在,三个孩子上小学了,赵雅琳要结婚了,赵德厚的五金店生意越来越好,我在超市也升了领班,工资涨到了三千多。

日子,终于苦尽甘来了。

孩子们上小学后,我和赵德厚的负担轻了一些。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,晚上辅导作业,周末带他们出去玩。虽然还是忙,但比以前轻松多了。

有一天晚上,孩子们都睡了,我和赵德厚坐在阳台上乘凉。

六月的苏北,晚风吹过,带着麦秸和青草的味道。远处的田野里,青蛙咕咕地叫着,蛐蛐儿在草丛里唱歌。天上的星星很亮,像撒了一把碎钻石。

“德厚,你说咱们这辈子,算不算不容易?”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空。

“算。”赵德厚点了一根烟,又灭了,“不容易,太不容易了。”

“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的时候吗?那时候你厂子还在,生意还不错,日子多好。”

“记得。”赵德厚笑了笑,“那时候我就盼着你能给我生个孩子,不管男女,有一个就行。”

“结果老天爷给了你三个。”

“是啊,老天爷对我不薄。”赵德厚看着天空,眼睛里有光,“梅儿,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给我生了三个孩子,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我,谢谢你这些年受的委屈。”

我眼眶一热:“说什么呢,咱们是夫妻,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
赵德厚握住我的手:“梅儿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当年我娶你的时候,确实是冲着生孩子去的。我爸妈催得紧,我想要个儿子,所以媒人一介绍,我就答应了。”

我心里一紧,没说话。

“但后来,我是真的爱上你了。”赵德厚看着我,“你善良、坚强、能吃苦,为了这个家什么都能忍。八年的委屈,你都咽下去了。我出车祸的时候,你没有跑。雅琳出事的时候,你比我还着急。你对你自己的三个孩子好,对雅琳也好,从来没有偏心过。”

“德厚……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赵德厚握着我的手紧了紧,“我知道,我这个人大老粗,不会说好听的话,也不会搞浪漫。但是梅儿,我心里有你。这辈子,有你这个媳妇,是我赵德厚最大的福气。”

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
八年不孕,三年试管,两次车祸,无数个难熬的夜晚。所有的委屈和泪水,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两个字。

“德厚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下辈子,我还嫁给你。”

赵德厚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好,下辈子我还娶你。”

远处,一声鸡鸣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
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。

孩子们七岁那年暑假,赵雅琳和小陈结婚了。

婚礼在镇上办,虽然不大,但很热闹。赵德厚给赵雅琳包了一个六万六千六的红包,寓意六六大顺。婚礼上,赵雅琳穿着白色的婚纱,美得像仙女一样。

三个小家伙当花童,一鸣拿着戒指盒,一飞撒花瓣,一诺牵着赵雅琳的裙摆。他们的出现成了婚礼上最大的亮点,所有宾客都在夸。

“这三个孩子真可爱。”

“听说还是三胞胎呢。”

“赵厂长好福气啊。”

赵德厚站在台上,拿着话筒,看着赵雅琳,说了一段话。

“雅琳,你妈走得早,爸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不容易。后来爸爸娶了你梅姨,你梅姨对你比亲生的还好。现在你要嫁人了,爸爸舍不得,但爸爸高兴。小陈是个好孩子,爸爸放心。爸爸只希望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,互敬互爱,白头偕老。”

赵雅琳哭成了泪人,小陈也红了眼眶。

我把纸巾递给赵雅琳,她抱住我,说:“梅姨,谢谢你,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好。”

我拍着她的背:“傻孩子,这是应该的。”

回家的路上,赵德厚开车,三个孩子在后面睡着了。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心里感慨万千。

从二十八岁嫁到赵家,到现在,已经十五年了。

十五年,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,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,足够一个青年步入中年。

十五年,我经历了一个女人能经历的所有酸甜苦辣。

嫁入一个不算富裕的家庭,面对一个挑剔的婆婆,抚养一个不是亲生的女儿,承受八年不孕的煎熬,做三次失败的试管婴儿,经历丈夫出车祸、继女出车祸,在最艰难的时候咬牙坚持,在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放弃。

然后,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,老天爷给了我一个奇迹。

三个奇迹。

三个活蹦乱跳、健康可爱的孩子。

“德厚。”我叫他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,咱们那三个孩子,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?”

赵德厚想了想:“一鸣沉稳,以后适合当老师。一飞调皮,但脑子活,适合做生意。一诺机灵,嘴巴甜,以后不管干什么都行。”

“你就知道。”

“那当然,我是他们的爸爸。”赵德厚得意地说。

我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
车子驶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远处,镇上的灯光星星点点,像一个个温暖的家。

我想起很多年前,一个算命先生跟我说过的话。

他说:“你的命不好,这辈子注定坎坷。”

我当时信了,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。

但现在我不信了。

什么命不命的,都是自己走出来的。

你若信命,命就成了枷锁。你若不信,命就是一张白纸,笔在自己手里。

我就是那支笔。

孩子们八岁那年秋天,我带他们去苏北人民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。

陈医生已经退休了,接替她的是一个年轻的张医生。张医生看了孩子们的检查报告,惊讶地说:“三个孩子都非常健康,各项指标都正常。这在他们这个胎龄的三胞胎里,是非常罕见的。”

我松了一口气,虽然我知道孩子们一直很健康,但听到医生亲口说出来,心里还是踏实了。

从医院出来,我带孩子们去吃肯德基。

他们很少吃肯德基,因为贵。但今天是特殊的日子,八年前的今天,我挺着大肚子来这家医院,确诊了三胞胎。

一鸣啃着鸡腿问我:“妈妈,你说我们是三胞胎,那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你们三个是从妈妈的肚子里一起出来的。”

“那我和哥哥妹妹是一样的?”一诺问。

“对,你们都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。”

一飞想了想,说:“那妈妈你的肚子岂不是很大?”

“大,像一个大西瓜。”

“那会不会很疼?”一鸣关心地问。

“有一点疼,但看到你们三个,妈妈就不疼了。”

三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吃肯德基。

我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很幸福。

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幸福,而是简单平凡的幸福。

是每天早上被孩子们吵醒的幸福,是晚上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幸福,是周末带孩子们去公园玩的幸福,是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的幸福。

这种幸福,来得太不容易,所以格外珍贵。

回家的路上,一诺突然问我:“妈妈,你爱爸爸吗?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爱啊,妈妈爱爸爸。”

“那妈妈爱我们吗?”

“当然爱,妈妈最爱你们了。”

“那妈妈最爱谁?是爸爸还是我们?”

我笑着说:“都爱,一样爱。”

一诺不满意这个答案,嘟着嘴说:“不行,你必须选一个。”

我摸了摸她的头:“妈妈选择不选。”

“哼,妈妈耍赖。”

全车人都笑了。

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洒在路上,洒在车上,洒在我们身上。三个孩子在车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,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。
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嘴角上扬。

八年了。

从那个绝望的下午到今天,已经八年了。

八年,从无到有,从绝望到希望,从苦难到幸福。

我的人生,像坐过山车一样,跌宕起伏,但最终还是稳稳地落在了幸福的终点。

手机响了,是赵德厚发来的信息。

“梅儿,晚上想吃什么?我买菜。”

我回复:“随便,你买什么我做什么。”

“那就买条鱼吧,孩子们爱吃。”

“好。”

收起手机,我看向窗外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,飘落在空中,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。

秋天到了。

这是个收获的季节。

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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